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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上海拍下转变期的中国女人:“带着束缚,仍可远走高飞”

她在上海拍下转变期的中国女人:“带着束缚,仍可远走高飞”

摄影师贝蒂娜·雷姆斯(Bettina Rheims)启程前往上海之前,经历了一场车祸。她的脖子受了伤,不得不戴了一个颈托。她讨厌颈托的绿色,于是让朋友把它涂成了黑色。结果,“好多上海女孩问我:这是什么?是不是巴黎女人最流行的项链?——有的人甚至也想要一个!”

那是2002年。贝蒂娜来到上海,想要拍摄这里的女人。她发现,上海女人害羞、温和,同时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十分渴望和西方人探讨美、时尚、自我等问题。和身处其中的城市一样,上海女人的身份和自我认知,都处于一种迷人的形成阶段。

贝蒂娜的上海之旅源于两本书:2001年,她先后读到了卫慧的《上海宝贝》和棉棉的《糖》。

“1985年我和辛迪·克劳馥去上海拍广告,曾在那儿短暂停留过48个小时。”贝蒂娜说,“那个时候,所有人还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骑自行车上下班……我并不觉得它们(两本书)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但我突然发现上海女人在变,那儿也有了性、毒品和摇滚。上海正在经历传统文化的复苏,同时,麦当娜和滚石乐队席卷着媒体。处在冲击下的上海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突然非常渴望了解。”

1985年,上海的城市边缘地带还有许多农田;2002年,从机场穿越整个城市到达南京路上的海仑宾馆,上海的变化首先给贝蒂娜带来了视觉冲击。

她这样描写了当时的上海:

“从23层窗口看出去的上海,就像是一个硕大无比的鱼缸底部,有着科幻小说般的舞台装置。带着广告的飞艇在摩天大楼上穿行,就像是一条惊愕的大鱼。黄浦江上升起的雾状烟尘环绕其间……到了晚上,我们在楼宇的丛林中穿越上海,车窗外灯火璀璨……我很快就被其诱惑住了。”

与此同时,她觉得当时“上海是个灰色的城市”。“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上海女人打光,用给西方女人拍摄的方式行不通,上海女人的皮肤、眼睛的颜色和她们都不一样。”

和皮肤一样让贝蒂娜困惑的,是上海女人的交流方式。“人们很害羞,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到街上去寻找合适的拍摄对象,“我会拦住两个女人,对她们说:你们真漂亮,能不能当我的模特?她们可能会同意,也可能因为太害羞了压根不敢说不——她们的教育中缺少‘拒绝’这一环。”贝蒂娜给她们看她曾拍过的照片:麦当娜、辛迪·克劳馥、苏菲·玛索、凯特·摩斯、凯瑟琳·德纳芙……“看到那些大明星,女孩儿们会捂着脸说:不行不行,我不够好看,我可不是什么大明星。很难跟她们讲清楚为何她们就是我想找的人。”


 “模特吴斐怡”
贝蒂娜在关于上海的照片中使用了大量红色,大概是为了中和这个城市带给她的灰色感觉。几乎赤裸的女孩身后是一张有些失真的“伟人画像”。虽然贝蒂娜想要打破西方人当时对中国女性“刻板、屈服、软弱”的印象,但她的照片仍不时流露出西方人的偏好,出现了许多她所认知的东方元素。

 

贝蒂娜拍摄的第一个女人是超模吕燕。那时候吕燕已经在巴黎崭露头角,但在中国人——包括她的父母眼中,“仍旧是个丑女人”。拍摄是在贝蒂娜的旅馆房间里进行的,吕燕光着上半身,胸口挡着一簇花。“我们还不太敢到大街上去拍。”贝蒂娜说。

随后,拍摄变得顺利起来。“我对她们很好奇,而好奇也把她们吸引到了我的镜头前。”有些女人答应了贝蒂娜的拍摄,就是因为她们想知道西方女人是怎么化妆、怎么弄头发的。“我们聊了好多关于时尚和美的事情。她们经常拿着某个外国女明星的照片,兴奋地问我:她是不是整过鼻子?她的双眼皮是真的吗?那时候整容刚在上海流行起来,是女人热议的话题,她们认为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形象是辛迪·克劳馥,而我告诉她们:你们的东方魅力就很迷人。那时,她们正处于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应该是什么样子’‘什么才是完美女人的形象’的阶段。”

最初,贝蒂娜只计划在上海待10天,拍摄10-15个女人,结果她一下住了9个月,拍摄了将近200个女人:老的,年轻的,无名的,富有的。有我们熟知的名人:金星、王祖贤、杨澜、周迅、羽西、棉棉,也有像上海市副市长、佛教协会高官这样的政府官员,更多的则是普通百姓。


“超长轿车中的周迅”
那天贝蒂娜租了一辆超长轿车,带着周迅到各种拍照。“我让她带一件传统服装,她于是穿来了这件旗袍。在车上,有一个瞬间她突然躺倒了,露出了失神的神情。”


“棉棉无疑是其中最前卫的人。她会说英语,带我出入各种私密的场所。”

“关心法师是上海佛教协会的负责人,她当时93岁,看起来就像《星球大战》里的尤达大师。她的样子很保守,实际上非常风趣。”

“我去拜访了毛的摄影师——侯波和徐肖冰。他们夫妻俩比较完整地拍摄了毛的职业生涯。他们是两个身材娇小的人,住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房间里铺天盖地都是毛的照片:毛在河里游泳,毛在脱鞋……他的整个主席生涯都挂在他们家墙上了。”

“凯利和她的女朋友,是上海比较早敢于‘出柜’的同性恋恋人。她们甚至举办了一场假婚礼。”

贝蒂娜拍摄次数最多的是金星。“当时我们听说有个部队里的人正在做变性手术,觉得不可思议。”而事实真的如此。贝蒂娜记录下了正处于转变之中的金星:一张照片中,金星光着身子,背对镜头,垫着脚尖,手臂向上伸展着,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


正在拍摄周迅的贝蒂娜。她曾说:“拍摄女人就像在拍自己的肖像。我帮助她们了解自己的欲望,同时也更加了解了我自己。”

 

最终,贝蒂娜对于这些正处于转变之中的上海女人做出了这样的观察:

“她们那么聪明,反应那么迅速,我认为她们很快就在东西方、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了一种生存方式,或者说她们学会了从新旧两方面汲取精神所需。中国女人保留了传统的一面——一种优雅的‘神秘性’,她们非常温和,但从不会全盘托出自己。

她们想要改变,但与此同时又很温和地接受着传统带给自己的束缚。比如家人、朋友、同事之间那种人与人的联系,在法国,人们通常觉得类似的联系是一种负担,而中国女人自然地享受着这种联系,她们不像法国人一样,总想摆脱一切,对抗一切。”

“你带着束缚,但仍可以远走高飞。”贝蒂娜最后这样总结道。

2016年,这组拍摄于14年前的“上海2002”第一次来到中国展览,“我曾和这些女人有约定,拍摄完成后5年内不在中国展出和出版图册,可没想到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北京三影堂画廊,今天再看这些照片,它们像时代布景中一块块有些唐突的切片,展示着一群熟悉又陌生的中国女人。它们至今提问着:转变是否已经完成?

 

文/壶小胖儿
图片版权 © Bettina Rheims

本文由Lens杂志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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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女性人体摄影著称的贝蒂娜·雷姆斯不仅仅是一名时尚摄影师,实际上她在成为专职摄影师之前,还曾是模特、记者以及画廊老板。1978年,脱衣舞娘系列裸体作品让她一举成名。后来,她在法国、欧洲及纽约为一些杂志社拍摄了众多名人及演员的人像,还拍过广告作品。1994年荣获巴黎摄影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