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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2084》:未来社会也许会让人类停止思考

小说《2084》:未来社会也许会让人类停止思考

“我愿意把《2084》看做一部反乌托邦小说。乌托邦只是人类美好的愿望,但现实往往是一场噩梦,总有人宣扬一种乌托邦的世界,但实际上他们做的事是那样血腥和残忍,是反乌托邦的世界。”

—— 布阿莱姆·桑萨尔

文:傅适野
原刊于澎湃新闻

1949年,布阿莱姆·桑萨尔出生于阿尔及利亚北部提赛姆西勒特省的一个小村庄。这一年,是阿尔及利亚成为法国殖民地的第120年,是二战结束后的第4年,距离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爆发还有5年,而距离阿尔及利亚真正独立于法国,还有13年。桑萨尔的童年是在阿尔及利亚争取独立的不懈努力中度过的,这样的努力充满了斗争和反抗,战火和杀戮。但这一切并没有给童年时期的桑萨尔留下太多印象。“我在一个小村庄出生并且在那里长大,所以对于大城市没有什么概念。我第一次到达首都阿尔及尔是七岁的时候,那确实是个大城市。当时战争正在进行,我看到很多人,尤其是很多军人、战士还有武器,在一个小孩子眼里,一切是非常有趣的。”

1965年,阿尔及利亚的第一任总统艾哈迈德·本·贝拉被国防部长胡瓦里·布迈丁发动的政变推翻,开始了军事政权统治。1990年代的一次选举中,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政党“伊斯兰救世阵线”取得胜利,军方拒绝服从,由此引发内战,约十万人丧生。在桑萨尔的印象中,至今仍然记忆犹新的一个画面,是他1996年独自开车驶过一条高速公路时的场景。“一些伊斯兰武装分子杀了人,大概有三十多个人,他们把尸体陈列在公路两边,我必须开车绕过去。”桑萨尔边说,边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起来。他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代表公路,接着在靠近直线的左右两边各画了三条垂直于直线的短线,代表陈列的尸体。最后他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蛇一样蜿蜒绕过六条短线。这个画面看起来像是一个贪吃蛇游戏。但事实上,这是一个让桑萨尔到现在都会做恶梦的场景。

战争改变了桑萨尔的人生轨迹。成年后的桑萨尔成为了一名工程师。1986年,桑萨尔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并在一所学校任教。据桑萨尔回忆,他曾经教过一个博士班,本来有五十个人上课,但因为阿尔及利亚的动荡,很多人不来上课,有一次只来了两个人。还有一些时候,去学校的路上会遇到封路,爆炸和袭击。桑萨尔无法正常教学。

后来,他离开了学校,成为一名政府工业部的公务员。桑萨尔刚开始这份工作没多久就后悔了,因为他很快就看到了政府部门中一些滥用职权的现象。但这份工作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桑萨尔在就职期间开始处理国际关系,至少与三十到四十个国家有了联络,这段经历让他对阿尔及利亚的经济和社会状况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开阔了视野,同时也为他积累了日后创作的素材。

内战的爆发和随之而来的暴力让桑萨尔在惊讶之余开始反思。他和阿尔及利亚的一些知识分子一起,成立了一个类似地下秘密组织的社团,探讨暴力、战争和极权的相关问题。作为非伊斯兰极端分子和非军人,他们聚集在一起,设想拯救自己生活的可能。一开始这个组织有二十五人,有桑萨尔这样的经济学家及公务员,也有著名作家,还有律师和人权专家。慢慢地他们的讨论从泛泛的思考走向实践,开始探讨极权国家中的酷刑和折磨问题。他们和国际组织合作,经过统计得到数据:在阿尔及利亚,每年大约有一万两千人因为酷刑而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他们准备了很多相关材料,并且把这些材料披露给国际媒体。

有点荒谬但却像是意料之中的,这个组织的很多成员被他们极力反对的方式夺取性命。组织中的二十五个成员,除了包括桑萨尔在内的三个人之外,其他都被暗杀了。其中一名成员被一位有着独立倾向的伊斯兰极端分子杀害,杀手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被害成员的妻子和孩子目睹了这个场景,但他们至今不知道杀手究竟是谁,具体是什么身份。

上述的这段经历,被桑萨尔写在了《2084》这本小说里。小说讲述了在2084年之后,一个名叫阿比斯坦的帝国在地球上开始了其永恒的统治。这是一个建立在宗教基础上的世界,教义即真理,教义即政治信条,人人都不加反思地服从。《2084》的情节并不复杂,小说中能叫得上名字的人物也不多,一个是无处不在的万能的上帝阿比,一个是在宗教极权制下突然觉醒的阿提,一个是和阿提在同一个办公室的,同样开始反思的柯阿,一个是一位发现了阿比斯坦试图伪造宗教合法性真相最后“被自杀”的考古学家纳斯,最后一个则是陀兹。小说情节进展地十分缓慢。人们的生活似乎就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在一种宗教集权制国家中唯唯诺诺苟活。小说的语言有着哥特式的沉郁,经常让人感觉到一股寒意。也许这就是桑萨尔想要通过情节和语言表达的极权本质:日复一日地消耗它的子民,让他们变得迟钝,变得麻木,最后变得绝对地顺从。小说中那位失踪的考古学家,似乎就是桑萨尔那二十二个被杀朋友的原型,也是每一年阿尔及利亚那一万两千名失踪人士的原型。

桑萨尔对于极权制度的思考不止于此。1999年,50岁的桑萨尔开始写小说。在这本叫做《蛮族训道》的小说中,他公开批判了阿尔及利亚的政治状况,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因为这本小说,当时仍为政府官员的桑萨尔被强制休假。2003年,他与另外四位阿尔及利亚作家一起,写了《隐私与政治日记:阿尔及利亚40年后》。这本书是对阿尔及利亚独立40年后状况的一种评述。这本书的出版触怒了高层,直接导致桑萨尔被解除政府职务。从此,他成为了一名全职作家。2008年,他发表小说《德国村或席勒兄弟日记》,在书中对于纳粹制度进行了系统性的分析,阐释它是如何形成的,目的是什么,手段是什么等一系列问题。在另一本名为《安拉世界的统治》的小说中,桑萨尔用更加科学化的、书面化的语言对极权制度进行了深入的剖析。但这些书都无法回答一个问题:人类世界未来的统治方式会是什么?于是有了2015年的这本《2084》,一种关于未来宗教极权主义的设想。

这种设想对于宗教背景相对较弱的中国读者来说,似乎是天方夜谭。但对于出生在历经艰难摆脱殖民统治而后又陷入了军事统治和宗教势力之间内战的阿尔及利亚的桑萨尔来说,却顺理成章。在桑萨尔看来,极权是民族国家的直接结果。一个民族经历斗争建立国家之后,就有了国土安全方面的考量,就要去维持一个国家的秩序。这就涉及到规则的制定和制度的组织。每个国家都在寻找自己的答案。有些国家找到了最简单的答案——暴力。也有一些其他的方式,比如民主制度,比如多党制等等。这些国家看上去殊途,实则同归。因为每一个国家都需要面对世界七十亿人口的现实。我们的生活质量在下降,污染越来越严重,资源几近枯竭,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这样的现实让桑萨尔思考,未来社会究竟是什么样的?在《2084》中,桑萨尔给出了一个近乎残酷的答案:未来的社会让人们停止思考,停止寻求治理社会的方法,而是更多地依赖于一种无形的、永远存在的、遍布四地的力量,即上帝的力量。所以未来可能是一个神学统治的世界,真正的权威就是上帝,上帝会找到一两个代表他的人代替他行使所有的权力。

这种构想乍看上去有耸人听闻之嫌,可是当9·11发生的时候,当中东地区陷入似乎永无休止的战乱的时候,当2015年11月巴黎及其北郊遭到恐怖袭击的时候,当古城摩苏尔被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破坏殆尽的时候,桑萨尔在《2084》中描绘的那种未来,似乎正向我们走来。

毫无疑问,全球化在其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2084》的设定,是一个叫阿比斯坦的帝国在地球上开始了永恒的统治。是地球上,而非地球的某一个区域。这代表桑萨尔对于全球化趋势的一种判断:那种人类学家和文化研究者所热衷于宣扬的异质性经验,那种全球化进程中的本土性反抗,那种文化相对论,在不久的将来会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同质化、高度统一的全球性经验。“全球化进程助长了这种个人思考无能。我们有相同的过去,相同的现在,就连未来也可能一样。当每个人都有相同的命运时,我们就无暇思考,这是需要警惕的倾向。”桑萨尔说。

桑萨尔认为这种情况确实正在发生。全球化已经开始代替各个国家的权力机构,行使调节人类社会的责任。全球化开始取代国王、总统、政党、民间组织这些已经发展得非常极致的制度。原来在各个传统国家里被普遍认同的接受的价值:公正、劳动和爱,在全球化价值中都受到了挑战。

“传统的宗教总是会诉诸一种神圣性,比如神和上帝。但现代性已经让我们不再相信宗教,宗教知识已经成为一种表象。如今,宗教以一种新的形式出现,那就是全球化,全球化正在慢慢地变成某种形式的宗教。我们会觉得全球化是资本主义自然演化的产物,也会看到激烈的市场竞争,越来越多的我们认为全球化反映了人类的一种野心和抱负,市场的各种广告也营造了追求幸福的幻想,全球化已经像一个宗教那样形成了自己的结构,比如说大的银行和金融组织。”如果说在千禧之年到来之际,资本主义以一种救市福音的形式出现,那么在十几年之后,在资本主义救市失败时候,一种新的升级为全球化的资本主义扩张形式正在袭来,一种新的弥赛亚正在到来。一种世界范围内的最大宗教,以一起发展共同进步的金钱至上主义为信条,以跨越疆土国界的金融机构和组织作为宗教场所,以跨国交易和非实体货币流通为宗教仪式。这究竟是一种弥赛亚,还是一种末日狂欢?现在仍难见分晓。

与这种全球化的宗教化趋势相伴的,是宗教的全球化,比如桑萨尔所担忧的伊斯兰教的全球化。回溯伊斯兰教的历史,桑萨尔认为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不同,它在历史上就是一个十分有扩张性的宗教。伊斯兰教教义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服从,服从信条之人皆可成为教徒。伊斯兰这一名称来自《古兰经》,意为“顺从(造物主),而穆斯林这个名字的词根,也是“顺从者”的意思。伊斯兰教是一神教,穆斯林信仰真主安拉,认为人生的唯一目的是崇拜或顺从安拉。

“六世纪时,伊斯兰教通过神启在麦加被创立。先知穆罕默德去世后,谁来继任先知成为一个极具争议性的问题。慢慢地伊斯兰教内部开始分裂,形成不同教派,各派之间常有冲突和战争。在二十世纪初有一种趋向:逊尼派和什叶派有意图把世界上所有教派整合起来,这种思想驱逐了其他所有宗教信仰。他们不但要团结所有生活在地球上的穆斯林,还想把并没有生活在伊斯兰国家的穆斯林结合起来,他们想要把人们都统一在一个哈里发的极权政权下,发动战争,让全世界臣服。最近五十年来,伊斯兰教的传播有一个新的趋势:不管愿意与否,相信与否,都希望更多的人服从。”

“全球的伊斯兰化在今天已经到了一个强力的有组织的发展阶段。伊斯兰极端主义者在全球很多国家都成立了组织,有自己的伊斯兰银行,大学和新闻媒体报刊以及各种宗教读物。他们的财政实力已经有上百亿欧元的规模,他们通过教员学生有组织性的在学术和商业领域有所发展。我已经开始了这些方面的调查。”桑萨尔说。

在这种全球化的宗教化和宗教的全球化相互助长的情况下,宗教本身,就会像桑萨尔在《2084》中描述的那样,丧失了其传统的宗教性,沦为一种统治工具,一种极权治理的手段。正如《2084》的主人公阿提做出的反思:“真正的宗教不会是别的,只能是中规中矩的过分虔诚,升格为垄断,并由无处不在的恐惧所维系……完美信徒的生活就是一系列不间断的需要重复的动作和话语,不给他留下任何自由度来梦想,来犹豫,来反思,兴许还包括来疑异,兴许还有来相信。”

如今,将近七十岁的桑萨尔依然活跃。他每天收到3到5个活动邀请,一年中有将近300天在外地讲座、参加活动,和读者讨论极权制度与国家暴力,为不同的听众介绍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历史及其成因,呼吁一种和平的、多元的价值观。说到写作,桑萨尔强调,他的写作十分单纯,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写作。“假使在阿尔及利亚存在一些捍卫和平和民主的组织,可能就不需要我发出声音了。既然阿尔及利亚没有这样的组织但又必须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我又是一个人,那我只能写作,只能通过文字来表达。”

布阿莱姆·桑萨尔(出生于1949年)和其他一些作家一样,选择用法语写作而非自己的母语。这位阿尔及利亚作家,本身就是法语共同体的化身,完美演绎了法语共同体和平至上、乐于分享的价值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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